听得出她在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，说；“你以前不也是哭过吗？”我的心一阵抽搐，顿时失语。能说什么呢？六年前让再我哭不出来的那个人，如今举我当年的例子，这正正命中我的死穴。电话的听筒部分把我耳朵煨得有点热，握着电话的手指换了几个姿势，我知道，我是劝慰不了她的了。

其实我们都是倔强的人，我倔强地爱着她、她倔强地爱着他。六年前她离开我，六年后他离开她；六年前我们在一起，六年后我们也在一起；六年前令我咬牙切齿的他的影子如今已经烟消云散，六年后使她魂牵梦萦的他的影子如今却一直挥之不去。

我去了云拓寺，此刻正在回程的巴士上，山路崎岖，还有点堵。电话响了，是她。我接起来，不想说话，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，于是静静地过了几十秒。最终还是我先开的口：“看开点，两个人，也就那么点事儿。”她没有理会，自顾自地说：“我很不开心。”然后又是一阵沉默。其实六年前就是这样，当她不开心的时候，我从来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哄她，只能等她独自烦闷完了然后重露欢颜。“没什么了，我挂了。”她放下电话。

我惘然若失，看着手中的电话发呆，然后还是决定给她打回去。四下、五下、六下，她终于在响到第七下的时候接起了电话。“嗯……其实我想说——”我说，“你们既然已经结束了，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？”过了一会，她才轻轻地说：“你以前不也是哭过吗？”我怔怔地呆在那里，半天才“嗯”了一声，正准备说些什么来挂断电话，忽然在旁边超过的一辆巴士上看到了她。也是从云拓寺回来的旅游巴士，超过了我所坐的那辆一点点以后又堵在路上，因此我们都能看到对方。

就那么地看着，电话就那么地搁在耳边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擦肩而过、重逢，看似戏剧性实质只是很平淡地，我与她在六年之后再次开始。她已经没有了六年前的光彩照人，却多了几分憔悴，令我禁不住心疼的憔悴。其实六年间，我甚至没有见过她一面也没有通过电话，只有间或在网上说几句话，半咸不淡地相互问候一下，内容从来不涉及他，偶尔谁把话题带近，另一个人也会很快扯开。连她与他分手，我也还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的。

记性一直很好的我，却记不起这到底是谁先开的口了，只记得在电影院门口遇见的时候，我和她都呆了。她伸出手来，像是要说“很久不见”，我却慢慢地坚决地把她拥进怀里，她的泪水，一下沾湿了我的肩膀、渗透了我的心口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，这只是一个潜意识里的行为。于是，无可无不可地，我再次牵起了她的手。

六年后，我只想简单地去照顾她保护她，可是慢慢我发觉她根本不需要。六年后，我与她人终于在一起，但心却越行越远，直至我终于意识到，她，早已在六年前彻底离开我。在这段时间里，我见到她笑得最甜蜜最开心的一次，是她在房间里呆呆地捏着一张照片，尽管笑着笑着，她就无声地哭了起来，甚至连我走到她身后她都不知道。因为她，已经完全沉溺在另一个世界里。这个世界，她走不出去，别人也进不来。因为这是属于她和他的世界。

就跟我走不出那个属于我和她的世界一样。

我忽然知道了，快乐、悲伤、幸福、痛苦，总有一天都会过去；拥有、失去、相聚、别离，有些人在其他人心里却永远会被记住。是的，时间会走，她现在已经携着我的手，可是，并非所有的爱都可以放进手里。

这个道理我在六年前还只是懵懂地意识到。

我有点想散心，于是去了云拓寺，然后回程在堵车的时候在另一辆巴士上看到了她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缘，但我想我与她的确没有分。我握着电话、看着她，逐渐平静下来。

月上云梢，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到达，她在前面等着我，我又很自然地携起她的手。走到十字街口，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，相视一笑。她说：“就在这里吧？”我抚着她的脸，“嗯”了一声，问：“你走哪边？”她摇摇头，说：“你先走吧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放开她的手，慢慢行了开去。走出甚远，我还是禁不住回头看了一下，她还立在原地，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显得有点模糊。我心中一酸，眼眶里涌上些许湿润的感觉，急忙扭过头去。

泪水终于还是涔涔而下，沿着脸庞滑下、落在枕巾上。心脏狂跳，我从梦中惊醒，慢慢睁开眼睛，抬头看了看闹钟，荧光指针指向六点零五分。身旁的妻察觉了我的动作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几点了啊？”我说：“六点过一点。”妻“啊”了一声，说：“那我得起了。”我把自己从梦境抽离，轻轻地抱着她，说：“你再睡一会儿吧，今天我煮早餐。”说着亲了她一下，坐起身来。妻甜甜一笑，没有睁开眼睛，说：“老公你真好！”（完）

后记

创作力江河日下，频率是越来越低、篇幅则是越来越短了。想记叙一种想法，写出来以后才发现表达的不是很清楚，给读者留的空间有点大了。给读者留遐想的空间，是很多成功作品的必要条件，然而若这所谓“空间”是表达不清所致的话，那就不免有点搞笑了。这篇文章可取之处不多，惟写作手法，倒是我新的一种尝试。

虽说我不是很喜欢写情感类的东西，但冒出来的又是一篇情感，写的时候有点别扭。这篇文章本想表达的是一种结束的感觉：各自行远，然后云淡风轻地了无痕迹，因为最重要的人其实久已在身边。但写到后来才慢慢发现，情感这玩意儿实在太玄妙了，很多时候可能并非人想怎么样、人认为怎么样，结果就是怎么样的，因此也就把它写成那样了。不过中心应该还是没有变的：没多少爱可以重来。

没多少爱可以重来，是因为两个人之间很多东西都会随一段感情结束而变质，其中最重要的是一种感觉和一种信任，这与分手的时候平和与否无关。

有一部分人很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，在经历改变之后会喜欢完全否定过去但表面却极愿意肯定，他们会冷静地摆出各种理由检讨过去、为当前的选择寻找支持。他们试图说服的，不只是别人，更多时候还是自己，因为他们必须在任何时候都作出正确的选择，这是他们的生活态度——不想被自己已经作出的选择困扰。我接触过这类人，某种程度上，他们是幸福的，因为他们懂得怎么样去尊重自己、爱护自己。但某种程度上，他们却是可悲的，因为他们很少会去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深处，而是选择去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和考虑，从而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。

（其实这话题已经脱离了这篇文章、脱离了爱情。）

我想探讨一个问题：一段感情的结束，大部分时候，至少总有一方难免遗憾，或多或少，那么若有机会重新开始，这份遗憾是否就可以结束呢？我想了很久，还是不很明白。感情的结果，不外两种可能，修成正果或者各自行远，而无论是哪样，遗憾既可能随风而去消失殆尽、也有可能为伊消得人憔悴地继续，直到时间的威力终于占到上风的那一天。

没错，时间的推进是无敌的，但在短途内他的缓缓前移未必能比人在生命旅途中的尽力奔跑快，到时间最终取得优势的那天可能这旅途也已同时走到终点了。而人在这一路的狂奔中，是否错过了很多、放弃了很多呢？

想明白了这个问题，你我均大可不必孜孜不倦地去追求所谓的遗憾了，珍惜当下、抱紧眼前人，这来得更加实际、更加真实。

2008年7月4日凌晨  北京